“屏幕改变命运”:教育千万不能搞“学大寨”

日期:2018-12-16 13:05:57来源:诚信在线
近日,《这块屏幕可能改变命运》一文引发热议。成都七中已经进行了16年的网络直播实践,以这种方式进入公众视野。

报道称,两百余所贫困地区中学通过观看直播,和名校成都七中同步上课。有的学校出了省状元,有的本科升学率涨了几倍。

网易CEO丁磊更是表态要捐出一亿元,支持更多贫困地区学校落地网课直播模式。

“我对这种模式的大规模推广持谨慎态度。” 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告诉科技日报记者,“教育不能搞‘学大寨’,一定要根据具体对象找到适宜的教学方案。”

直播教学:优势与困惑并存

15日,根据成都市教育局的回应,成都七中网校覆盖四川、云南、贵州、广西、江西、陕西、甘肃、青海和重庆等省市251所远程合作学校、1298个教学班级,每天有近8万名学生与成都七中异地同堂上课。

效果真的那么神奇吗 ?

记者查阅了来自不同远端学校教师撰写的评价网络直播教学效果的论文。试图从更宏观角度进行评价。

最直观的改变体现在分数上。

多所学校的老师在对比分析成绩后指出,远程网络直播教学班的班平均分数一直比同层次非直播班的班级平均分高,而且有一个共性的趋势——很多科目是到高二甚至到高三开始拉开差距。

好处也显而易见,能让孩子看到更大的世界。他们知道了真正的优秀是什么样子,这也许令人痛苦,但也是一次打碎重建。

但是,弊端同样明显。

老师的分析中,最常出现的词是——“看客”。

四川凉山州会东县和文中学的蒋美花老师曾于2016年参与一项相关科研课题,对学校网络直播教学应、往届学生300余人做了书面调查。调查发现,38.1%的学生反映不能跟上直播教学进度,40.8%的学生承认自己容易开小差。

四川师范大学教学管理专业硕士罗小蓉也是成都某中学的教师,她指出,因为时空跨度,学生很难真正把自己当成前端课堂的一员,更多学生感觉自己在远程网络直播课堂上就是一个旁观者。“他们在课堂上较为沉默,如果遇到了更难的学科,学生知识储备又不足,学习思维局限,课堂氛围更容易死气沉沉。”

她观察了本校几节网络直播课的课堂,发现本校学生上课时虽然课堂秩序好,但积极性却不高,上课喜欢东张西望;学生分不清课堂重点,跟不上前端老师的节奏会焦躁,“整节课都在辛苦追赶”。

老师不能放弃自己的主体性

在网络直播课堂上,远端学校的老师也会遭遇身份认同危机——他们在远端教学班中缺乏成就感和认可感,在情感上与学生有距离感和陌生感。

其实,正常来讲,七中远程直播教学对远程学校教师应该起到能力提升作用。每周远端学校老师要和七中授课老师开展联网备课会,这也是学习七中教师团队优秀教学理念的机会。而在课后,远端学校老师也要针对上课时学生的表现,找出他们没有听懂的地方,为学生答疑解惑。

但在有些地方,老师会产生职业倦怠。比如干脆完全依赖成都七中的老师。偶尔一节课停电或者断网,就手忙脚乱。以至于本来应该是最优秀的学科教师,久而久之,上不来课。也有远端学校学生吐槽说,有次直播课上近端教师的PPT出现问题,本校教师什么也没有做,“我们就浪费半节课的时间看近端教师弄她的PPT”。

从《这块屏幕可能改变命运》一文也可看出,所谓的取得效果,离不开远端学校和老师多年来的苦心经营。

“这篇报道似乎夸大了技术的作用。”储朝晖直言,“技术是一把双刃剑,就看使用的人是能掌控它,还是被它掌控。”

直播课堂能对一部分学生发挥作用,但也只停留在知识接受层面,无关人格养成。“无论什么时候,当地的老师和学生一定是教学活动的主体,如果老师在网络直播课程中处于被动状态,他们的能力就提升不了,那以后这个地方的教育怎么办?”储朝晖说,偏远地区学校不能把成都七中的网络直播课堂当成“救命稻草”,当成一切问题的解决之道。如果过度依赖,对当地的教育反而是种损害。

其实,教育的目的是培养人的能力和个性,是让人的天性得到有效发展。如果搞大规模同质化教育,就是对人个性的漠视。“成都七中的课程可以作为一种资源,放到网上让人选择,成为一种辅助性教学工具。”储朝晖说。

能坚持下来不容易

做互联网教育的人士,普遍对这一模式产生的效果充满欣喜。

青岛罗博数码科技有限公司CEO殷述军告诉科技日报记者,这篇文章产生的反响之大让他惊讶。从他个人的实践来看,很多人都觉得搞远程教育时机未到。“这次我发现,大家对技术的接受度比我想象的要好。”

他所在的公司也做了类似的事情——通过某普惠教育平台,让江苏的名师给贵州印江中学的学生上课。

但他对成都七中的模式也有困惑:不同学校学生基础差异很大,如何实现适合当地的教学?

实际上,这需要学生自己去追赶和适应。前文蒋美花的研究表明,只有一成上网络直播班的学生反映可以完成所有作业,很多理科直播班学生坦言“每天生活就是围绕作业奋斗”, 26.9%的学生表示“自信心受到比较严重的打击”。

“我认为技术一定是推进教育公平的手段。以前,你的老师就是你知识获取的上限,现在情况大不一样。如果我们能够再加入个性化的、自适应学习的技术,就能更有针对性。”殷述军说,技术能让偏远地区和优质教育资源连接,重点是看如何用好它。

互联网教育专家、张掖市教育局信息中心主任朱常琦在体制内呆了十几年。他表示,目前体制内开展的远程教育,还在试验和探索阶段。“开展同步课堂,对学校的组织管理要求能力要求很高,需要大量繁琐的组织协调工作。而在具体教学的时候,对老师的要求也很高。”

磨合并不容易,能坚持下来更不容易。“很多地区在同步课堂这块,都停留在尝试阶段,基本就是想起来了或者领导来检查了就做一做,没有形成常态化。”朱常琦认为,体制内开展同步课堂最好的切入点其实是素质教育、创新教育和专题教育。“学科类教育需要解决的问题太多太杂,还是要以建设优质的线上资源为主,不一定把同步课堂当成重心。成都七中这种,还属于成功个例。”

改变命运的或许是政策

和很多人的态度不一样,国家教育行政学院副研究员高政直言:要警惕教育信息化背后资本推手的力量。“我认为这里面有忽悠的成分。”

高政表示,从教育角度来看,有一些规律性的东西是不会变的。比如教育看重的是学生和老师的互动,老师要根据学生特点进行有针对性的教学。“适合的教育才是好的教育,每个地方经济社会发展水平不一样,文化风俗不一样,孩子的心理特点不一样,教育的方法自然会有所不同。远程教育搞了这么多年,一线教师和校长的评价都一般,重要原因就是没有针对性。”

要客观看待远程教育的作用——有用,但作用有限。就算要用,一线老师必须占据主导地位,为学生进行面对面辅导。“学习的过程是建构的过程,它不是单向被动接受。”

而且,高政提醒说,那些在贫困地区考上北大清华的学生,究竟是因为屏幕改变了人生,还是因为国家政策?

一个不容忽视的因素是,2012年起,教育部等部委联合设计并实施了针对农村贫困地区的三个定向招生专项计划,即“国家专项计划”、“高校专项计划”和“地方专项计划”,分别由中央部门高校和地方211高校、教育部直属高校、地方所属重点高校负责实施。

进入这些专项计划的学生,名校录取分数线可以下降几十到上百分。从2012年实施至今,各类专项计划已累计招生37万人。“这个影响可比屏幕的影响大得多。” 高政说。

储朝晖对科技日报记者表示,要提升贫困地区的教育教学质量,最关键的还是加大教育投入,发展普惠教育,尽量提升当地教育的专业性。而要提升教育专业性,就需要加强对当地老师的培训,提升贫困地区教师待遇,增强师资。

“技术能解决的都是小问题。”高政说。

一块屏幕就能拉平或者拉近不同地区的教育水平差异,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呢。

上一篇:放弃教育的功利和焦虑,防止孩子成为空心人
下一篇:最后一页

诚信在线相关文章